2019/12/24  16:05  星期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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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︰中國新聞周刊 2019-12-24 11:42:52

“要在中國市場和國際市場都有分量,就要盡最大可能把整個資源動員起來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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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外匯天眼APP訊 : 第一次攀登珠峰,距離珠峰頂還有600多米的時候,王石的氧氣提前用完了。

  對講機里,隊長發出“立即下撤”的指令,王石沒有听從。被胸口像要炸開的感覺裹挾著,王石艱難地登上珠峰頂,並停留了幾分鐘。

  危險在隨後的下撤過程中不知不覺間來臨。

  在風雪交加的峰頂,王石緩緩移動,突然感到一股暖意從後腦勺涌來,並逐漸蔓延到前額、臉頰、胸口……他漸漸失去力氣,有強烈的困意襲來。

  “有一種只要你蹲下來,閉上眼楮,即刻就會進入天堂的美好感覺。”王石回憶,但當時內心還有一個聲音在告誡自己,“你不能蹲下去睡覺,蹲下去就起不來了”。

  生與死,只在一念之間。

  過去的68年人生中,王石還有許多個重要的“一念之間”。既有關乎他個人命運,也有關乎企業存亡。王石的幸運在于,他總是會選擇那個更艱難但似乎又正確的選項。

  今年10月,王石發布新書《我的改變︰個人的現代化40年》。書中,王石分享了2008年之後,他在身體、個性、智識、社會角色和生死觀等方面的經歷與體悟。

  “我開始思考自己、思考未來,思考個人與家庭的關系,乃至個人與社會、民族、世界的關系。”王石向《中國新聞周刊》介紹出版新書的初衷。

  在王石看來,2008年之後的自我更新,是一場進入“深水區”之後的體驗。

  “錢”與放“權”

  2017年6月,王石正式卸任萬科集團董事長一職。

  王石和萬科一起走過了33年時間。在個人與企業的命運交織中,他們相互塑造,相互影響,互為底色。

  在離開萬科的兩年里,王石的身份變得豐富起來。他同時擔任40多個社會職務。除了社會職務,王石自己還主導著一家名叫深潛的體育教育公司,正準備商業化,打造一個學院的建制。此外,王石還在繼續學業,在世界多所高校作訪問學者。

  如今,王石擁有的身份,遠不止是一位“商人”。

  在少年時的人生理想清單上,王石曾列出了外科醫生、偵探、水手、探險家等——唯獨沒有“商人”這個選項。

  在王石的成長經歷中,相對于“商”而言,他對“官”更熟悉。

  小時候,王石最初在北京上小學,父母是機關大樓里的中層干部,家住在普通的筒子樓里。八歲時,全家又搬去了鄭州,住在干部大院里。無論鄰居還是同學,都與“官”相關。

  少年時,王石讀《威尼斯商人》《歐也妮?葛朗台》等書,看到商人都是唯利是圖、斤斤計較的人設,導致他對資本家、暴發戶的形象非常反感。加之當時的社會環境下,商人的地位並不高,因此,王石一直沒有把商人作為理想的職業身份。

  1983年,32歲的王石不甘于體制內的平淡生活,辭去公職,去了深圳當時很有影響力的公司——深圳市特區發展公司,從雞飼料生意做起。

  “當時去深圳創業,內心里其實是當作臨時性的跳板,計劃兩三年之後就出國留學的。”王石告訴《中國新聞周刊》,“因為並不想做一輩子商人。”

  然而,王石的商人生涯遠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期。

  經歷了賺錢、賠錢、再賺錢後,1984年,王石拿著掙到手的第一桶金300萬元,開辦了深圳現代科教儀器展銷中心,經營從日本進口的電器、儀器產品,之後還搞起了服裝廠、手表廠、飲料廠、印刷廠等。

  1988年,在深圳特區國企股份化改造的浪潮下,王石帶領公司完成了股份制改造,更名為“萬科”,並擔任董事長兼總經理。

  出人意料的是,在資產明確當天,時年37歲的王石主動放棄自己個人擁有的股權,選擇做公司的職業經理人。

  王石對此一直很自信。“之所以放棄資產,我覺得這是我自信心的表現,我選擇了做一名職業經理人,不用通過股權控制這個公司,我仍然有能力管理好它。”

  “就算讓我做100次選擇,我100次都會選放棄。”王石向《中國新聞周刊》直言,“也正是我選擇了放棄,人生才有後面那麼多精彩的經歷。”

  在當時股權改制的浪潮下,創始人放棄股份的萬科成為市場上的“異類”——一個奉行混合所有制的企業,並由大型國企控股。

  王石對這一點想得很清楚︰“我給自己賺能力、賺榮譽,給國家賺錢。”

  另一方面,王石對資本家、暴發戶形象的厭惡仍然深植于內心。

  “我不希望自己有暴發戶這樣的形象。”王石坦言,“在1980年代,突然很有錢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。當你擁有很多錢的時候,錢對你意味著什麼?你對錢采取什麼態度?相比于盲目擁有,我選擇了遠離。”

  三十多年過去,王石不是沒有想過持有那些股權的結果。

  與財富一起放棄的,還有掌控大權。在1988年所做出的這個選擇,注定了王石最終離開的結局。在其後的29年里,他與萬科,有一場漫長的告別。

  1999年,王石辭去萬科總經理一職,擔任董事長。他將這個決定的思考,歸于去“人治”,強“制度”。

  對于萬科,王石始終希望用現代企業制度進行管理。這其中,最關鍵的“要法治還是要人治”的問題,而落實到王石這個創始人身上,一個重要問題,就是如何限制自己的權力。

  “要建立一個偉大的企業,一定要強調制度建設,弱化人治的約束。”王石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說,“企業的制度建設和文化傳承,不能以一個強人為左右。一旦這個強人離開了怎麼辦?”

  在萬科的管理文化中,“不行賄”是王石始終主張並堅持的一條底線。而在外界的猜測中,這條底線得以捍衛的原因,是王石有一個身居廣東省委高官的前岳父。

  “外界有這樣的看法不奇怪,但這與事實不符。”王石告訴《中國新聞周刊》,“如果我是靠的特權,為什麼只能拿到郊區的地,價格又比別人貴很多?”

  王石自稱,前岳父熟悉深圳特區的背景,對自己的創業有正面影響。但他同時強調,前岳父為官廉潔,對子女嚴格,“相比農村和普通家庭出身的創業者,我顯然有非常大的優勢。但什麼都是雙刃劍,在佔據優勢的同時,我也需要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”。

  在50歲來臨之前,王石交出了自己的管理大權。他選擇相信自己建立起來的制度和團隊,並將自己的精力投入經營企業之外的更多領域。

  2017年6月,66歲的王石正式宣布從萬科退休。這種漸進式的退出,讓萬科能夠在創始人離開之後,仍然保持平穩的發展。

  離開萬科兩年,王石並不避談對郁亮團隊的評價。“這兩年郁亮及團隊的表現,遠遠超出我的預期。”

  “我的成功就是萬科不再需要我的時候。”王石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如是說,“我也希望,聚光燈多給郁亮,多給萬科團隊的其他高管。”

  “己所欲,亦勿施于人”

  從辭任總經理,到正式退休之前的十幾年,是王石與萬科共同面對危機最多的一段時光。

  2007年底,基于對市場變化的判斷,萬科決定將2008年的計劃開工量縮減38%,並決定調低廣州一處在售樓盤的價格。

  不久後的12月13日,王石參加清華大學的一場活動,有記者問︰“樓市拐點是否出現了?”王石回答說︰“我認可你關于‘拐點論’的說法。”

  此言一出,輿論嘩然。“拐點論”就此將萬科卷入了一場風波之中。

  最初的猛烈回應來自被動了奶酪的地產圈,不少開發商大罵王石“胡說八道”。在之後的半年里,不少城市開發商抱團,“孤立”萬科。一些曾與王石相熟的圈內朋友,也在公開場合指責王石。

  另一層壓力,則來自各地方政府與業主。因為樓盤降價,許多已經買了萬科房子的業主,沖進售樓處抗議。同時,在幾個重點城市,政府派出調查組,進駐萬科查稅、查賬。

  “‘拐點論’一出,我就感覺到公司的生存危機了。”王石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直言,“這件事對我和萬科的沖擊很大,我因此一度認為,中國沒有契約精神。”

  王石的這個觀點,一直到他去哈佛大學上了普鳴教授的課之後,才有所改變。

  “中國古代的地契買賣,也是契約精神。”王石認為,中國與西方的區別在于,一是保人制,二是同情弱者原則。

  若將這一思考融入經營,王石提出的可能性是,不再公開降價,而是利用各種節日、用優惠策略進行促銷。“這樣既不違背現代契約精神,又尊重中國傳統文化。”

  對于王石和萬科而言,2008年是多事之年。“拐點論”尚且余波未平,緊接著又襲來“捐款門”事件。

  2008年5月12日,汶川發生8級大地震。當晚,萬科集團總部捐款200萬元。

  兩天後,一位網友在博客上給王石留言︰“才200萬,太失望了!萬科在我心中的形象大減!”15日凌晨,王石發布一篇博客大致表達了三個觀點︰認為萬科捐款200萬元是合適的;認為賑災慈善活動應作為企業常態,應可持續而不成為負擔;提示每次募捐時,內部普通員工的捐款以十元為限。

  王石沒有想到的是,這篇博客會引發一場軒然大 波,強烈的批評、質疑和謾罵漫天涌來,釀成了萬科史上最大的一次輿論危機。

  2008年5月21日,仍處在輿論風暴中心的王石參加了一檔電視訪談節目。在沒有任何的預示下,主持人突然說,“王總,如果有個機會讓你向觀眾道歉,你介不介意?”

  王石當時一愣,但感到了對方的善意。隨即,他避開帖子本身的內容,說了兩句話︰第一,因為我的幾句話,使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個帖子上,影響了抗震救災精力的投入;第二,這個帖子給投資者和消費者造成困惑,給管理層和員工造成壓力,這些都是負面的影響。為此,我無條件道歉。

  “這很戲劇性。就在一念之間。”王石告訴《中國新聞周刊》,在那次采訪的前一天,跟拍王石紀錄片的攝影師也問了同樣的問題,但他給出的回答是“根本不考慮道歉”。

  在訪談節目中“無條件道歉”之後,王石也在當年6月的臨時股東大會上當眾道歉。

  對于王石和萬科,被“拐點論”和“捐款門”裹挾的2008年無疑是艱難的一年。

  “2008年對我的影響非常大,我的很多人生重大轉變也從那一年開始。”王石向《中國新聞周刊》坦言,年初的“拐點論”和之後的“捐款門”,第一次讓他重新認識到自己在這個社會的位置,“這樣的處境,第一次讓我感到很孤立,萬科很孤立”。

  至暗時刻,王石開始重新審視自己。

  這時,王石開始反思一直堅持的“己所欲才施于人”的處事態度。“以自己以為正確的姿態,唯我獨尊地、強勢地對待別人,怎能不引起反感和怨言?”深省之後,王石開始嘗試將“己所欲,亦勿施于人”作為新的生命姿態。

  “萬寶之爭有內幕,但沒黑幕”

  2008年之後,王石開始將精力轉向別處。幾次出國訪學,與繁重的課業打交道。但不在一線的王石依舊是萬科的靈魂人物,萬科也在按照他設計的路線平穩前行。

  平靜湖面下,暗流洶涌。一場關乎萬科命運的鏖戰,在2015年悄然來臨。

  2015年7月,寶能系首次舉牌萬科。年底,王石在萬科內部會議上表示,不歡迎寶能系成為萬科第一大股東,由此,“萬寶之爭”(亦稱“寶萬之爭”)拉開帷幕。

  半年後,寶能提請罷免王石等董事、監事。兩年內,華潤、安邦、恆大、深鐵等大型國企民企先後深度介入。直到2017年6月,深鐵成為萬科A第一大股東,萬寶之爭塵埃落定。

  旋即,王石宣布退位,郁亮正式接棒。

  這是一場中國A股市場歷史上規模最大的公司並購與反並購攻防戰。至始至終,萬科都旗幟鮮明地堅持選擇國資背景的大股東,強烈抵 制民營背景的寶能系。

  王石並不避談堅持國資控股的選擇。他坦言,並不是不歡迎民營企業入股,而是要堅持國資一定要佔主導地位。王石將這一堅持,視作企業做大做強的必要條件。

  “這是由中國的國情和社會主義制度所決定的。”王石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坦言,“我要做出有傳承、有影響力的企業,要在中國市場和國際市場都有分量,就要盡最大可能把整個資源動員起來,這是我堅持的一個選擇”。

  談及政府與企業的關系,王石提到一本書——作家高陽的《紅頂商人胡雪岩》。一開始,王石被其察言觀色的能力、處理人情世故的手腕深深折服,後來發現,胡雪岩的作為是典型的官商 勾結、軍商勾結,看不到現代企業家的精神。

  “我不能走胡雪岩的路。”王石對這一點想得很清楚。

  王石透露,在萬寶之爭的關鍵時刻,曾考慮過三條路。一是管理層出資買下股權實現私有化,二是轉為外資,三是換一家國資企業控股。

  最初,管理層一致傾向于第一方案。開會時,王石問︰“你們想買下萬科的目的,是為了控制它,還是為了發展它?”眾人皆答︰“為了發展。”

  王石又問︰“如果現在我們砸鍋賣鐵地買下來了,那麼在今後的發展中,萬科繼續擴張,你們還跟不跟?有沒有錢跟?”此言一出,現場沉默了。

  “顯然,如果選擇第一種方案,走到最後,向外引進資金的需求依然一直存在。”王石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說,“綜合考慮下,我依然選擇了國資。”

  王石對第一大股東性質的堅持貫穿了萬科的發展軌跡。另一方面,萬科與另外幾家大股東的關系,在拉鋸時期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

  在長達17年的股權合作中,華潤一直是萬科堅定的支持者。至今,萬科管理層仍感念在公司發展過程中,華潤給予的理解和支持。但在整個萬寶之爭中,華潤的態度卻經歷了幾次反復,引發各種猜測。此外,外界對安邦、恆大所扮演的角色也有多種解讀。

  對此,王石的態度始終是閉口不談。

  “這是我的處事哲學。”王石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說,“從尊重的角度來講,當事人都在,談論不合適。即使當事人不在了,我也不會談,我寧願帶進棺材里。”

  “萬寶之爭有內幕,但沒黑幕。”王石強調,“大家的共識在于,萬科是一個非常好的企業,有值得傳承下去的企業文化”。

  2017年6月,在深鐵進入萬科董事會的當天,王石正式告別了萬科權力中心。這一年,王石66歲,比他原計劃的70歲退休提前了四年。

  “萬寶之爭,是對萬科團隊、萬科文化的挑戰,是整個萬科團隊共同應對的。”回憶當年,王石坦言︰“很多人以為‘萬寶之爭’是我人生最艱難的關口。但對我自己來說,到深圳之後,生意上的事情,再難沒有難過1983 年。心靈上的沖擊,再大沒有大過2008年。”

  告別個人英雄主義

  王石曾把人的一生比喻為一顆出膛的子彈︰軌跡是一條拋物線,無論初始速度有多快,有多大擺脫地球引力的能量,最終都會落回大地。

  “我的人生已經到達拋物線的最高點,現在已經是下行了。”王石毫不避諱為應對年齡增長而進行的改變︰55歲那年,他戒了酒,63歲那年,他又開始戒糖。“現在的我,選擇了一種有節制的、理性的生活。”

  正式告別萬科之後,王石開始更多把精力投入企業經營之外的領域。去世界名校訪學、戶外探險、參與社會公益……他擁有的身份越來越多,生活也越來越豐富。

  從2010年起,王石先後赴哈佛、劍橋、牛津、希伯來等大學進行訪學,並經常去清華、北大、香港科技大學等高校作演講及參加活動。

  王石自稱,回顧自己一生的重要選擇,一條清晰的現代化線索貫穿其中。這樣的選擇之下,一方面,他獲得了成功;另一方面,也不斷面臨著與中國傳統價值觀的激烈沖突。

  “因此,如何重新認識中國傳統,重新看待從傳統到現代,成為了我近年來最關心的問題。”王石告訴《中國新聞周刊》。

  2017年9月,王石來到以色列的希伯來大學報到。三個月之後,他發現這所有“中東哈佛”之稱的大學,在阿拉 伯文化和伊斯蘭宗教方面的實力非常強,遂決定在這里潛心學習,並取消了原計劃的下一站——伊斯坦布爾大學。

  按照王石現在的計劃,他明年會繼續在以色列學習,後年準備換國家,考慮印度、日本或土耳其中的一個。“現在還沒想好去哪個,可能會‘抓鬮’決定。”

  “我曾把三年的學習計劃延長到了十年,但沒想到現在已經過去八年了。”王石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說,“但我確定的是,前面的路還很長。”

  經歷過首登珠峰時的鮮花和掌聲,也經歷了“捐款門”的千夫所指,又在學習過程中不斷經歷思想的重塑。王石自稱,在這些經歷中,他完成了一個告別個人英雄主義的過程。

  如今的王石,仍然是一個創業者。

  出于對賽艇運動的熱愛,王石成立深潛運動健康(深圳)有限公司(以下簡稱“深潛”),從事賽艇、帆船等體育項目,如今估值已超5億元。此外,王石還在深圳成立了一家風投公司,著力投資乙肝治療藥品。

  “這是我創業第三個人生的階段。”王石告訴《中國新聞周刊》,重新創業的這兩年,感覺回到了上世紀80年代,找回了創業初期時的激 情。“我的改變才剛剛開始。人生就是充滿酸甜苦辣,我現在最珍惜的就是還沒經歷的老年階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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